【之一】网书的来历

 
    “人生七十古来稀。”那是老话。现如今，在年龄上让人称奇，少说也得九十开外。

    我还小，七十刚出头。五十九岁学电脑；六十三岁练开车；六十七岁上网下围棋，还取了个俏皮的昵名，招得些女孩儿边下边聊。

    “你多大了？” 不止一次被问。

    觉着窘，说实话又怕吓着她，只好含而糊之：“我很老。”

    有的刨根问底：“到四十吗？”年轻人的概念在老人听来真够寒心的。

    有的根本不信：“快二十了吧？哈哈哈！”诙谐，开朗，像是真的听到了那调皮的笑声。

    有的直言不讳：“我喜欢成熟的。”恐怕还不明白熟透了的多半是老奸巨猾。

    有的要来真格的：“能见见面吗？”顿时手指发僵，只能敲上一串“……”

    虽有“老要张狂少要稳”一说，我还是提醒自己放持重些，知趣地终止了与女孩儿聊天的游戏。伤害纯真女孩儿的情感，是要遭报应的。于是闷头下棋，不再言语。即使对话框里问话频频，也装着不会打字，只用软件上现成的客套话应付一番。

    就在我不折不扣地成了网棋迷虫，玩儿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儿子看不上眼了，对我说哪怕只为自己的高兴，为自己的心情，也该写点儿什么啊！几次规劝无效之后，他在自己的网站上发了一篇《无类文人》，回忆他从小到大眼中的“文人”老爹。其中写道：“现在，他用来下棋的时间就比写字的要多很多，问他为什么不写了，他会很理直气壮地说，没人找我写了。这回答让我感到有些意外，觉得他未免有些赖皮，有点儿不像我心目中的文人了……我又想起坐在城门口，支了一根竹竿，上面的旧布上飘了代写家书四个大字的落第秀才来。连那秀才还知道给自己做个幌子张扬告诉路人我是个有文化的有要写字的来找我。而他不是，他甚至不再表白自己是个文人，仅悠然地坐在路边舞着折扇，指点黑白。”

    他在发泄郁闷，而我却受了刺激。于是，关掉“联众”，打开Word，在键盘上敲了起来。“为自己的高兴，为自己的心情”的东西是什么呢？当然非围棋莫属。可只敲了三篇，旧病复发，又关掉Word，打开 了“联众”。

    一位中学同窗，写了几篇缅怀老师的散文，从网上发给我看。礼尚往来，但我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好将搁置了半年之久的三篇棋文，回复过去。这位老友，算不上棋迷，却对我大半辈子的围棋生涯相当了解。很快，从邮箱里收到了他的一首诗：

    又入人生一扇门，弈林丛中阅世人。
    四十年间万里路，洋洋洒洒供写真。

    又一次刺激，尽管所受部位不同。本来是为哄着自己乐，想起一点儿写一点儿。这诗，却引着我重新走了一趟自从打开围棋这扇门后的游戏长途。喔！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各种各样的场面，各种各样的体味……够得上洋洋洒洒。以前，还真没这样系而统之地回头琢磨过呢。我急不可耐地拟下了一份提纲。粗粗一算，每一章包括的轶闻趣事，勒着写，也得十几到二十节。这么多！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管它呢，写着玩儿找个乐儿呗。乐着写，写着乐，连着敲了十来节。

    不料想，儿子一看题目，就满脸不屑地连连摇头：还什么“纹枰漫步”啊，文绉绉慢腾腾的，一眼就够了。你得改改写法。

    说得轻巧！一个人的文风是那么容易改的么？

    其实，你平时不也跟我和我妹瞎贫吗？

    网上都是瞎贫？

    那是你说的。跟你说不清。少下两盘棋，找几个论坛看看就知道了。

    看就看。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呀！

    翻开一张张网页，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不过，高也罢，低也罢；雅也罢，俗也罢；文也罢，白也罢；正也罢，歪也罢；这也罢，那也罢……大体把握四个字：“嬉笑怒骂”，就足可以在网上混一把。至于是“皆成文章”还是不成文章，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大本事，成龙；小本事，成鱼；没本事……泥沙混混儿罢了。

    我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把我平时跟他和他妹耍贫嘴的劲头儿往文章里掺和掺和，就能行。

    怕是没那么简单。掺和不好，可就成了杂烩菜，甭说吃，看着就恶心。

    要掺和好了呢？不就是全家福吗？再好点儿，没准做出道金玉满堂呢！要嫌费事，弄个拼盘儿，总行吧？正儿巴经是道菜，宴席都能上。

    经不起鼓动，打开电脑，点出Word，敲起键盘，改！

    说实话，文风这玩艺儿，改起来，绝非易事。好在故事都在肚子里，不用现编，功夫全花在变着法儿地讲得让人爱听，特别是要让年轻人爱听。累！慢！烦！再加上懒，断断续续一个多月，才改出了大致模样。给儿子、闺女看看，都说不错，还行。这评价伸缩性很大，可在他俩嘴里说出，已经很难得了。不说他们手头怎么样，眼光倒老是翘得蛮高。给几位老友看看，褒贬不一。像给我写诗的那位同窗，就夸得我犯晕；可也有的竟说，比你过去的东西差多了，又弄得我头大。

    莫衷一是，怎么办？踌躇中，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老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没错儿！先贴上再说。顶多不就是挨砖头吗？早听说过，网上有些小年轻蛮不论的，看不上眼，就连损带骂，外带踹上几脚，网语谓之“拍砖”。闻砖而却步，也太软骨头了。再者说，当过兵的人都知道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游击战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乎，我这个连坐在城门口代写家书的落第秀才都不如的无类文人，终于也在Internet上支了一根竹竿，悬起一块旧布，上飘四个大字：
    游戏黑白。

    集腋成裘。键盘上一下下敲了几个月，也真就鼓捣出二十几万字来。网上混时间长了，还搂草打兔子，捞了些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对什么位图矢量图啊，Flash啊，网页啊……也有了一知半解。虽是二把刀，胆子也够大，竟然自己动手把这《游戏黑白》做成了一本能翻页的“网书”。

    咋啦？不信？那你就点击它试试看:)

1、田壮壮工作室.某房间
 
    田壮壮将一块上好的榧木棋盘翻转过来。
    特写：棋盘的底面，写着苍劲有力的毛笔字：“时”；下面的落款是“吴清源”。
    朱旭和洪洲躬身观赏，显出敬佩的神色。
    田壮壮：“这是吴老师送给我的。吴老师经常强调‘时’的概念。多次听他说：时候不到，事情就不能成功。在筹备电影资金遇到困难的时候，他老人家不止一次地用这句话来鼓励我。”
    （洪洲的画外音：“是啊，在东京《吴清源——围棋与中日友好》研讨会开会之前的休息室里，吴清源大师在闲聊中，就曾说过‘五百年之后才是理想的世界’这样的话。不知怎的，由此我不禁想起田壮壮在上世纪所说‘我的电影是给二十一世纪的观众看的’那句话来。‘时’的概念，或许也可以理解为‘史’的概念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田壮壮的思维方式与吴大师颇有着某些相通之处。在电影筹备和拍摄的过程中，两个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可能就与此有关。研讨会上，看到吴大师行动时始终是田壮壮小心翼翼地为他推着轮椅，形同父子，着实令我感动不已。”）
    田壮壮：“还有这个。从日本运来，还没拆封呢。”
    田壮壮走到一边，打开一个相当大的正方形硬纸盒，吃力地用双手从中端出一个日式棋墩，竖放在桌上。
    特写：棋墩底部的毛笔字是“六合  吴清源”。
    田壮壮有些伤感地：“这也许是吴老师的绝笔了。你们看，这几个字是不是不如‘时’字那么有力？时间隔了几年呢。吴老师写完之后说：‘现在写字，感到气不够。以后不再写了。’他写毛笔字都是悬肘，是很讲究‘气’的。”
    朱旭感慨地：“那，你这个棋墩儿，可太有纪念意义了。”又仔细看了看题字，“六合，应该是东、西、南、北、上、下吧？”
    田壮壮：“是啊，也就是整个空间。一个‘时’，一个‘六合’，可以说代表着他老人家对棋、对人生、对世界思考的出发点以至归宿。”

   
2、回闪：东京.《吴清源——围棋与中日友好》研讨会会场

    主持人小川诚子向田壮壮：“请您谈一谈拍《吴清源》的一些想法。”
    田壮壮：“这部电影是七年前拍的。我感到无论怎么拍，都难以表达我对吴老师崇敬的心情，都难以表达吴老师对围棋、对中日友好、对世界和平的热爱。我只是希望通过电影传达吴老师的一些信息，如果能够做到，就知足了。祝吴老师健康长寿！”说罢，向在座的吴清源颔首致敬。

3、田壮壮工作室.某房间

    田壮壮又拿出两副日本棋子，打开盒盖，取出其中的一枚白子：“这一副，一颗子儿，两万日元。”
    朱旭和洪洲都显出惊讶的神色。
    田壮壮：“为什么这么珍贵呢？它是用日本的深海蚌磨出来的。你想，一个蚌，磨不了三两颗子儿啊。”
    朱旭：“哦，不让采了。”
    田壮壮：“不是让不让采，是没有了。再看这副，用的是西班牙近海的蚌，光泽就不如那个。”
    朱旭拿起一枚用深海蚌磨成的棋子：“这玩意儿，拿起来，敢拍么？”
    洪洲（笑）：“呵呵！一拍就想两万日元？”
    朱旭：“就是嘛！日本叫打棋，拍得狠。”指了指棋墩底部中央的凹凸成斗形的部分，“人家说，有这个，棋子儿一拍，啪！声儿都不一样。”
    田壮壮：“也有另一种说法。我问过一位写过棋书的日本六段，姓中田的，他说这个叫‘血斗’。就是说，棋士的心血从这儿流出去。日本棋界历史上的四大家，为什么厮杀得那么狠呢？因为他们信奉武士精神。甚至有吐血死在棋盘上的。这和中国传统的围棋完全不一样。中国的棋士有一种儒雅之风。下棋称手谈，是两个人聊天儿，不是玩儿命。你看那些中国古谱，没有几个摆全的，百十手就没了，不是没下完，是不记了，将胜负看得很淡。所以吴老师老说：围棋，让日本给弄坏了，只讲输赢了。”
    洪洲：“吴老在回忆录《以文会友》里讲，围棋有文道、武道之分，从书名也可看出老人家更推崇文道。在中国传统文人看来，太在乎输赢，境界就低了。”
    朱旭：“对对！讲武道的棋士就缺乏我这样的境界。”
    众笑。
    （洪洲的画外音：“田壮壮对围棋知道的可真不少啊，一张口就滔滔不绝。如果不是拍《吴清源》，他大约不会对围棋有太多了解；或者说，正因为对围棋有了深入认识，才拍出了《吴清源》。可他在电影里，为什么对围棋的描述那么吝啬呢？看得出他在尽可能地执意压缩。人物的一喜一悲，能够拉出半分钟的长镜头；可像十番战那样惊心动魄的大事件，竟然一闪而过，以至于许多棋迷看了大呼不过瘾。这，实在耐人寻味。”）

4、田壮壮工作室.会客间

    田壮壮引朱旭和洪洲走进。
    田壮壮对朱旭：“老爷子，您和我们这儿老姚先下盘棋。洪哥让我和他谈谈。”转头叫老姚拿来一副棋具。
    朱旭和老姚几乎没有寒暄，很快就埋头在棋盘上。
    田壮壮和洪洲走到另一边落座。
    田壮壮：“怎么谈呢？”
    洪洲：“随便儿聊。我很不善于采访，咱这儿也不是采访。关于《吴清源》的报道很多了，但那大都是你对新闻媒体谈的。这么说吧，棋迷们对这部电影非常关心，可许多人看了，觉得不满足。这，你也知道。我是想让你对棋迷们聊聊这部电影。”
    田壮壮沉思片刻：“说得苛刻一点，这部电影和围棋没什么大关系。我觉得，围棋有围棋的语言，电影有电影的语言，两者是不可能在一起沟通的事情。洪哥您也写过围棋方面的电影，也会有这样的感受。它，或者是一个人物的命运，或者是人的状态，或者是人的精神。里面有围棋，实际上不过是一种借题发挥的依托。我和阿城在研究本子的时候谈过一个问题：日本人为什么下不过吴老师？我觉得，他们就是缺少一个……说思想也好，说境界也好，说认识也好，他们比不过吴老师。师母有一句话，十分经典。她说，人和人在生活中，为什么有的能够相处在一起，有的不能相处在一起？这取决于一个最简单的东西——价值观。吴老师和师母这么多年，相濡以沫，走了半个多世纪，原因就是他们的价值观是一样的。他们在婚礼上就说过，两个人是因为信仰，才结合在一起的。信仰，超过了感情、物质，比这些更丰富。”
    电暖壶的水烧开了。田壮壮起身为洪洲沏了杯普洱茶。
    田壮壮：“思想没办法拍，职业围棋没办法拍，两个凑到一块儿，可以说是个没法儿拍的电影。为剧本困惑了很久，大约有三年多吧。关于吴老师的材料，我确实看了不少，而且不止一遍。从日本找来的资料，光找人翻译，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经过反反复复的考虑，我觉得，吴老师之所以有那种精神，是因为生活上曾有过一段炼狱般的过程。”
    田壮壮特别强调了“炼狱”两个字，之后抬起眼帘，平时总是略显忧郁的眼神，似乎更添了几分凝重。
    （洪洲的画外音：“和田壮壮、朱旭一起去东京参加研讨会回来，我曾在《棋迷网》上贴了许多照片。那上面，朱旭总是乐呵呵的。可田壮壮——按一位跟贴网友的话说就是：‘田导为啥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网络语言难免夸大调侃，但也的确在某种程度上道出了田壮壮常有的表情特征。这特征，从何而来呢？倘能溯其源头，大约也就能对他的电影选题以及表现手法，弄得明白些吧？”）
    田壮壮：“这段炼狱般的过程，按时间讲，就是十番棋前后。从入日本藉，到富士见疗养，到追随玺光尊，到回来参加十番棋，到放弃棋，到重新拿起棋，到离开玺宇教。这是最容易把握吴老师、最能够展示吴老师命运的一段；也是能用电影语言表达得最准确和最流畅的一段。吴老师在日本七十多年了，把这么长的经历都拍出来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拍得很细了。我觉得，只要用吴老师的这段故事借题发挥，做到两件事情就行了：一个，能让人知道吴老师是位伟大的棋手，而这位伟大棋手的命运是很平凡的，又是很坎坷的；第二，我觉得吴老师是渴望和平的一个人、渴望中日友好的一个人，至于其他的东西，棋里也好棋外也好，都围绕这么一个东西就够了。而围棋本身，并不是我要拍的。尽管围棋在日本历史上特别生动特别精彩，但它和吴老师的命运没什么关系。他毕竟是一个中国人。许多人对吴老师去日本这么多年不回来，表示不理解，其实吴老师在骨子里实实在在是个中国人，是不可能改变的。这就是从想拍《吴清源》到开拍前的三四年时间里，捋来捋去捋来捋去，终于捋出头绪的大概过程。”
    田壮壮起身为洪洲添茶，边说——   
    田壮壮：“导演，有对电影本身的一种认识。我自己，是用对价值的一种判断，来结构这部电影的。换另外一个人，可能会有另外一种拍法，这很自然。在这个过程中，和吴老师的接触是挺多的，确实有一种很深的情感在里面。至于我自己嘛，说句心里话，我一直忙活这部电影的动因，是希望吴老师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部电影。毕竟是吴老师授权的，毕竟是吴老师帮助去融资的。吴老师怀有一种期望。他在《中的精神》里也说过，影视对人们影响很大，能拍一部电影让人们热爱围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手机铃响，田壮壮拿起手机。

5、回闪：东京.《吴清源——围棋与中日友好》研讨会会场休息室

    田壮壮、朱旭和洪洲恭谨地围在坐于轮椅上的吴清源和坐于椅子上的夫人吴和子身边。
    吴清源：“围棋的作用很大，是世界规模的。所以，这部电影对密切中日关系，还有与韩国的关系，以及推进世界和平，都很有意义。”
    朱旭和洪洲点头称是。
    田壮壮：“我只是想写您的精神、信仰和棋。”
    吴清源：“电影拍得非常好，一幕幕都特别漂亮，把我自己的心情都表现出来了。”
    吴和子指着吴清源和田壮壮：“他俩因为拍这部电影，相处得非常密切。我也很尊敬田导演，他是一位很严肃的艺术家。现在许多电影乱七八糟，像《吴清源》这样的作品，是很少见的。”
    （洪洲的画外音：“的确，《吴清源》的画面非常美。美国《好莱坞播报》评论说：“从美学的角度，观看这部影片是个享受。丰富而又柔和的色彩，优雅的镜头运动，完全杜绝了任何高速度的镜头运转。”但这又决不是唯美的。在那舒缓的镜头中，展示的却是主人公‘炼狱’般的经历和内心体验。因而你会感受到一种强烈震撼的内在张力。真像表面上平平静静围棋！某些舆论上的‘沉闷’之说，不知由何而来。《吴清源》是一部需要用‘心’去看的电影。”

6、田壮壮工作室.会客间

    田壮壮回复过手机里的短信，继续说：“在中国，对吴老师认知和了解的人还是太少。我以为，在近百年的众多精英里面，吴老师有他相当的位置，是应该进名人堂的。对了，有一件事顺便说一下，我给吴老师做了一个基金会，挂在对外友协基金会的下面，我自己募了基金会的启动钱。目的呢，当然是推广围棋，特别是向孩子们推广。再一个，吴老师毕竟九十多岁了。我想我们应该对他的医疗啊，保健啊，有所帮助。但我一直没有在社会上公开募捐，因为我不懂该怎么操作。如果有具备实力的爱好围棋的朋友，能为这出点儿力，是再好不过。”
    外面有人喊：“田导，十二点多了，面都煮好，快坨了。”
    田壮壮对洪洲：“咱先吃？”见洪洲点头，便站起身走到仍然埋头在棋盘上的朱旭身边，“老爷子，形势怎么样？”
    朱旭乐呵呵地：“不行了，他吃了我这么一大块。”
    田壮壮看了看盘面：“打挂打挂，咱先吃炸酱面。”

7、田壮壮工作室.餐厅

    几个人吃着炸酱面，看样子吃得很可口。
    田壮壮对朱旭：“来点儿酒儿？”
    朱旭：“不了不了。一会儿还得下棋呢。哎，壮壮，你刚才给我们看的那个棋墩儿，也是吴清源送的？”
    田壮壮：“不，是一位叫寺本的。说起来，这位老先生可有意思了。他父亲就爱收藏棋盘、棋子，他也继承了这一爱好。他是吴老师的经纪人，对拍《吴清源》特别积极。一开始就说，电影里所有的棋具，都由他来无偿提供。而且每个下棋的场面所用的棋盘、棋墩都不能重样。”
    洪洲：“那得多少块啊！”
    田壮壮：“足有十多块吧。算起来得几个亿的日元。拍完之后，一定要送我一块，我就拿去请吴老师题了字。”
    洪洲：“这寺本够仗义的。”
    田壮壮：“要说日本人吧，我们从情感上来讲，由于历史原因，对这个民族有一种隔阂。但真正接触到具体的日本人，感觉就不一样。凡是对中国友好的，会豁出去他自己的一些事儿来帮助你。毕竟那里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无论干什么，全得使钱。可日本的制片部门却是用最省的方式来帮助我们。拍戏的时候，摄制组里的日本员工都是睡榻榻米，十几、二十几人挤在一个屋，把好的房间让给我们。所以彼此处得非常好，特别有感情。还有，每一场戏，所用的下棋或是当裁判的群众演员，都是职业棋手。人家大老远地自己花几万日元坐新干线赶到拍摄地，忙活一整天，就吃一个盒饭，然后回去，该干嘛干嘛。这在中国，恐怕……”
    朱旭和洪洲都会心地一笑，没说什么。
    田壮壮：“演员也是，像松坂庆子啊，演川端康成的山宏啊，演吴夫人的伊藤啊……都是一流、一线的演员，一请就来。可以说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这应该归功于吴老师的感召力吧。哎，你们吃好了吗？”

8、田壮壮工作室.会客间

    又回到饭前的格局：朱旭和老姚下着棋，田壮壮和洪洲聊着天。
    田壮壮：“在日本那一段，艰苦是艰苦，但觉得挺愉快的。你可以感到在这个国度里，人们对围棋、对吴清源，有一种态度：敬重。我们可能觉得围棋是玩儿，是快乐。是！是玩儿，是快乐。可当它和一项事业有关系的时候，所有来参与的人，对它是一种敬重。敬重围棋的历史，敬重棋艺那高深的文化渊源，敬重吴老师和许许多多日本的伟大棋手在历史上的经历和贡献。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真正的敬重的心情，没有了。再反过来说吴老师。这次去东京又见面了，又听他说：‘我得活到一百岁，我还有好多事儿要做。’这和我第一次见到时听他所说的，其实是一句话。那个时候他说：‘到一百岁以后我就走了，那边儿还有好多事儿哪。这边现在需要我呢，我就还在。’说得特别通达，绝不是想活得长久保命的那种。他始终觉得他有一种责任。责任这东西，今天来讲可能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还有，或者说再往下十岁二十岁的也还有，再往下，责任这个词儿，可能越来越没有意义了。”
    （洪洲的画外音：“我似乎摸触到了田壮壮那忧郁眼神的某种来由，同时对他花七年时间拍《吴清源》的执着，有了更进一层的理解。心底蓦地跳出说来很普通的四个字：难能可贵——请恕我词汇的贫乏。）
    田壮壮沉思着什么。
    洪洲调转话题：“说说你自己下棋的事儿吧？”
    田壮壮抬起头，微微一笑：“我？”
    洪洲：“是这样，有人看了电影，说田壮壮根本不懂棋。”
    田壮壮认真地：“我是不懂棋。”
    洪洲：“别别！他那意思是说你并不爱棋。所以才把电影拍成这个样子。”
    田壮壮又是微微一笑：“我学棋是在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我哥哥拿回一个十三路的那种棋盘，玻璃子。玩儿了不到一年，后来就不下了。我有个姨父爱下棋，大概业余1段上下。他教过我一段时间，让四子，围棋里的一些讲法：大飞、小飞、跳、尖、金鸡独立、仙鹤伸腿……什么的，都是他讲给我的。他常年在野外工作，所以并不是老有时间教我，也就是十几、二十盘吧。后来文革就没下了。再后来，是九八年拍《鼓书艺人》的时候，和老爷子朱旭、李雪健下过一阵子。再有就是和邹静之。华夏公司想拍赛珍珠的《大地》，我们哥儿俩去淮河地区体验生活，带了一副棋，每天就摆。棋差不多，都挺臭的。差不多有一个多月吧，天天在一块儿鬼混下棋。就在这个时候，静之给了我《天外有天》。看了之后，萌发了拍《吴清源》的念头，但没有往深里想。后来拍《大地》的事儿作罢了，回到北京，静之是大忙人儿，我棋也就扔下了。”
    洪洲：“那么，围棋对你意味着什么呢？”
    田壮壮：“有的时候累了，就和办公室的人一块儿，或者在网上，下下棋，玩儿个俩仨小时。对了，有回在网上碰到一个上海人，特有意思。我和他下了两盘，一输一赢。他就敲来一句话：‘我明早要出差，六点钟的车，咱俩能不能不睡觉接着下？’我敲过去：‘没问题，下吧。’下一会儿他又敲过来：‘等等，我得削个苹果吃。’我也敲过去：‘我得煮碗面条吃。’就这样一边下一边聊，一直下到天亮。”
    洪洲会心地笑了：“有趣，很有趣。”
    田壮壮：“这是我唯一下了通宵的一次棋。其实，围棋并不是我生活里的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我认识很多职业棋手，他们有些比赛我也会去看。我周边也有很多朋友下棋。不过下棋这东西，一个，棋力要相当；还一个，你得有点儿整块的时间。拍围棋电影和下围棋是两个概念，就像拍电影和看电影。看围棋，可能是一种欣赏，真正好的棋谱，我看过无数个。从心里来讲，太难了！ 我也打过一些棋谱，曹薰铉的、李昌镐的、大竹的、藤泽的、老聂的、马小的……我都买过，打过。到后来我就觉得，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打棋谱的时候老是想：下一手棋，我该放在哪儿，和他放的地儿一样不一样？其实，那是个挺天方夜谭的事情。”
    洪洲：“你打谱是不是想多赢棋？”
    田壮壮沉吟着：“也不是。就是啊……这棋，为什么就下不好？后来我才发现，这些东西必须走心，不走心啊，弄一辈子也瞎掰。我跟专业棋手在华山顶上还下过棋呢，叫华山论棋，约我去了。徐莹最后对我的评价是：突然间，会有连续几手像专业下的；突然间，又有几手就像根本不会下棋。”
    洪洲哈哈大笑。
    田壮壮：“对我来讲，做不到用心去下棋。我不具备一个围棋思维的脑子，我自己特别明白这个。所以，围棋就成为我生活中的一个……什么呢？有朋友来，可能聊聊天儿下下棋；或者晚上累了，在网上下两盘，输赢没所谓。就像跟上海的那位朋友，过后也没有来往，但就是觉得那一夜和他过得很愉快。没有胜负之争，只有情谊之交。围棋是最古老的游戏，我们国家是围棋的发源地，有很多的围棋故事，从古至今有许多国手，现在网上每天下棋的有十几万人。它是一个对人与人交往和个人身心修养很好的东西。我特别希望围棋回归到……我不是主张复古啊，而是说，从礼仪上、从棋德上、从对棋的认识上，更回于围棋发源的那个时期。就是说，它是人和人情感上或者说认识上的一种交往。通过手谈，成为朋友。”
    洪洲：“所以，你在《吴清源》里面，把那精彩而又残酷的十盘战一笔代过。即使由此带来诸多非议，你也毫不在乎。”
    田壮壮：“不管怎么说，影片拍完了，吴老师也看过了，也就画了一个句号。说来说去吧，拍一个电影的过程，就是一个认识、学习的过程，或者说梳理自己的过程。我可能是运气比较好的一个人。有十年没拍戏，那个时候我觉得当时的电影不是很合我。后来就拍了《小城之春》，我从已经过世的费穆先生的资料和电影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就是做人做艺的事儿。后来又拍了《德拉姆》，在云南的山村里，跟朴实的马帮和村民打了两年的交道。然后又拍《吴清源》，和像吴老师这样优秀的人接触。这个过程对我来讲，可能比拍电影更重要。总之吧，一切都按照吴老师在棋盘上写的‘时’——到时候，就完成了。”

    田壮壮的手机又响起来。
    洪洲：“你忒忙。今天暂时打挂，改天再找你。”
    另一边传来棋子哗哗啦啦的声音。田壮壮和洪洲扭头看去。
    朱旭和老姚刚刚终局，正在将棋子收回棋盒。
    田壮壮：“老爷子第二盘怎么样？”
    朱旭：“好歹让我捞回来了。”
    洪洲：“打了个平手，好胜负啊。”
    田壮壮：“不来个决胜局？”
    朱旭迟疑地：“你们……好像是谈完了。”
    洪洲：“啊。”
    朱旭不无遗憾地：“那……就撤吧。”
    田壮壮指了指老姚：“一回生二回熟。老爷子以后有空过来，再找他下。”

9、田壮壮工作室. 走廊

    田壮壮、老姚送朱旭、洪洲走向大门。
    一个房间的门敞开着。洪洲向门内望去。
    屋内，桌子上还立着那块吴清源送给田壮壮的棋盘。
    特写：棋盘底面偌大的“时”字。镜头推进，“时”字愈大，渐渐充满了整个银幕。

                             ——剧终                     

                                                     （本文发表在2007年第22期《围棋天地》）

去前日方的报导

刚到北京机场的候机室，皇上（中）就迫不及待地拉田壮壮（左）过一把棋瘾。华以刚八段对如此水平的对局也看的津津有味。

上了飞机，朱旭和俺相邻而坐，刚好一排三座有一空闲，正好放置棋盘，棋瘾过得也格外惬意。三个小时的航程，对局三盘，朱旭受7子2：1败阵。

了飞机直奔读卖新闻社会见社长内山齐。左起：内山齐、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事务局长中野晓、田壮壮、华以刚、朱旭。

社长向代表团各位赠送礼品。会日语的华以刚顾问此时竟主动担任翻译之职。

晚间。由日本著名电影导演*（竹字头一个繁写的条字，打不出来）田正浩设宴招待。左起*田正浩、田壮壮、小栗康平（电影导演）。田壮壮与这二位既是同行又是好友，

次日下午，中国电影界围棋代表团与日本电影界棋手对局。后侧为田壮壮。

后侧右为朱旭，左为史岩。

华以刚八段的多面打指导琪。

对局后合影。